他登機時，很少不產生這樣的念頭：明天可能要成為全國各電視臺空難報導的主角了。通常，這種病態的念頭只會在起飛和降落時才會縈繞在他的腦際。“空中客車”這個唬人的名字一點都不能贏得人們的信任，尤其是經過前一陣多事之秋後。起飛前，漂亮的空姐站在他側前方，演示了關於如何使用充氣救生衣，這種程式化演示並沒有起到強化安全感的作用，反而加劇了他的不安。萬一飛機失事，他不會指望著鑽進座位底下配備的塑膠裝置就能倖免於難，正如他不會指望現在鑽進正在演示的漂亮空姐懷裏一樣。

他努力排除廣播的幹擾，把注意力的觸角伸向別處。由於這種機型靠窗只有兩排座位，鄰座自然成為了首要關注對象，何況她還是個眼睛明亮，皮膚白皙，五官精緻，身材有致的年輕白領。她正專心閱讀一本書。花了好大一會功夫，才瞟到她的是一本成功心理學的讀物。Sigh…很多愛情故事的開端都會是羅密歐與茱麗葉或者簡與賓利的開始而開始，但往往隨著故事的進展，它又會一次又一次地以「阿拉比」的結束而結束。這個也不例外。由此可見，想像，也可能變成一種可怕的東西。現代人用感官揣摩，憑經驗想像，給自己製造幻想，再用以迷惑自己。于是，佛對菩提說：萬相皆虛妄，無相也虛妄。

他突然想，如果是這個場景的主角切換成小一和那位傳說中的學西班牙語的女孩，小一會不會有一股傳教士式的激情沖上腦門，操辦一件善事，拯救這個女孩，教她分辨好書與壞書，勸她扔掉那本垃圾，踩上幾腳，然後幽幽探出大手，一手舉著菜刀，一手托著品相非凡的原版「賽凡提斯」？這個形象很容易與自由女神搞混，小一不用帶桂冠，臉的長寬比例就能與之匹敵，一想到這一點，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旁坐的女生似乎有所察覺，把臉微微一側。他也將停留了一陣子的目光移到打開著的書上。

這是一本介紹上海建築歷史的書，是最後一天小楊送他的十幾本書裏的其中之一。裏面介紹了英國總會、和平飯店、滙豐銀行等諸多建築。他尋思，世世代代生活在上海的人，恐怕也鮮有人知道這些建築歷史，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自己。比方說，單單英國總會這一棟建築，如果事無巨細地記錄下它百年歲月中在裏面發生的種種，無論是殺人越貨還是怪力亂神，無論是禍水紅顏還是型男癡漢，無論是悲歡離合還是恩怨情仇，那麼，誰知道這會不會成為另一本「百年孤獨」甚至是「人間喜劇」呢？

當他讀到“美國總會”這一節時，空姐送來了晚餐。每當在外面吃速食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紫荊三層四層萬人二層七食堂十四食堂桃李地下，然後越發覺得速食難以下嚥。連老師在美國農村懷念清華美食，此時，他特別能理解她。吃完之後，他聽了會飛機廣播頻道，有流行樂古典樂外文歌兒歌東航電臺等等，沒有一個能讓他有繼續聽下去的衝動。於是，他只好又拿起自己的耳機，打開「大公三重奏」。緊接著，他向空姐要了靠枕和薄毯，就著飯後的困意和考後的疲乏安然入夢。

「大公三重奏」已經放完，廣播響起的降落提醒把他從睡夢中揪出來。甚至還沒來得及回憶夢的場景，迷迷糊糊中的他就被空姐勒令把座背調直，把安全帶系上。整架空客A340出現著陸前特有的沉寂。飛機引擎差不多完全關閉，乘客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對話。飛機開始傾斜，緩緩下降，動作笨拙，看上去不停地東倒西歪，像是從在狹長樓梯上磕磕絆絆掉下來的大胖子一般。和乘坐來福士高層電梯的白領們一樣，乘客們大口做吞噬動作以緩解耳膜上的壓力。雨點開始陸陸續續向機窗砸來，把原本模糊的地面景觀塗抹得更像抽象派的畫作。

時間過得真慢。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不過在天地之間如此顛簸和搖擺，想要保持思維連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的腦海裏首先浮現起「Fight Club」裏E. Norton 想像的Plane Crash的災難性幻想，機體、座椅、空姐、水杯、化學馬桶、報紙、眼鏡、假髮，一樣樣東西被氣流收刮，拋向虛無；緊接著自問這趟飛機會不會墜毀，死亡是什麼感覺，有沒有天堂和地獄，以及行李票放在哪里；又想到了那條沒有句號他一直都沒回的短信；又想到了現在如果沒上這趟飛機，他本應該正端坐在文史樓204聽猛大講自然法；又想到了他或許會翹掉這課去看看或許這輩子再不會見到的阿巴多；又想到他一個月來，在老圖，在新圖，在法圖，在六教，在明理，在沒有護欄的上鋪，把經過提煉的知識一點一滴地填滿自己的大腦，直到考前一天晚上，那些知識快要溢出腦海了，隨後的兩天，他把這一寶貴的腦容器帶入考場，然後把定量的知識傾瀉在A4大小的答題紙上，然後迅速把腦容器清空……

飛機屁顛屁顛地向地面貼上去，轟隆隆的引擎聲音再次響起，窗外的地平線左右傾斜，高樓、汽車、樹木、原野逐一從眼前掠過，就像分別多年的老友重現眼前。他又想到臨走前送出的追尋逝去的時光偷聽談話的妙趣唐璜青燈第二次世界大戰史向死亡追索；又想到臨走前吃到的大果粒大香蕉大麥茶北門烤翅東門燒烤天壇涮羊肉七食堂包子；又想到臨走前見到的孫老師何老師張老師邱師父JaredRayJinaShinChung昭源碧大師楊大濕老謝湧大師……

PIA！PIA！最終，災難再一次沒有發生。上樹的男爵回到地面。

他一個人走出機艙，陰冷，細雨，有傘。